中华读书报 | 在限制中练习想象力——评《吴岩论青少年科幻教育》
作者:本站编辑 发布时间:2026-08-04 10:5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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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吴岩论青少年科幻教育》是一部“科幻教育论文集”,更是一位长期在一线思考、试验又不断自我反省的老师的一本“工作札记”。我尝试从一个一线教育实践者的角度,谈谈这本书如何帮助我们在真实的课堂和真实的孩子面前,学会“在限制中练习想象力”。

书中延续了吴岩老师在相关演讲与文章中提出的判断:当下中国教育已进入以想象力教育为核心的阶段,而科幻教育是这一阶段的重要先导形态。在人工智能、量子科技、合成生物学等新技术“狂飙”的背景下,把想象力前置为教育的核心能力,既是价值选择,也是现实压力。

对许多像我一样长期从事科普科幻教育推广的人而言,真正的难点并不在于“要不要发展想象力”,而在于“怎样让想象力既不被扼杀,也不至于泛滥”。孩子们对宇宙飞船、时间旅行、人工智能的想象往往无边无际,而学校的课表、作业、考试非常具体。这种张力正是科幻教育落地时最真实的摩擦点。吴老师在书中没有停留在呼喊“多一点想象力”的口号上,而是通过对科幻文本结构、叙事技巧、科学设定的拆解,把“教想象力”变成一套可模仿、可移植到课堂的操作路径,让想象从“随便想”走向“有分寸地想”。这一点,对日常需要在有限课时内达成教学目标的一线教师来说,格外实用。

书中第二辑集中评析中外经典科幻作家与作品,兼具文学批评与教学导读的双重功能。这种“拆解式”的赏析方式,本身就可以被教师直接拿来设计课堂或社团活动。在现实资源有限的情况下,我尤其看重其中蕴含的“最小可行单元”思路:一节课拆解一部经典,帮助学生看清故事结构与科学支点;让学生用类似框架分析自己喜欢的另一部作品;再尝试用同样的逻辑搭建属于自己的科幻故事骨架。这样的小规模练习,在有限时间里完成了“阅读—理解—模仿—创作”的闭环,更容易在普通学校成为一种可持续的日常实践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第二辑不只是评论,也是一套细水长流的教学方法示范。 

在全书结构中,第三辑“科幻题材泛论篇”承担了从阅读走向创作、从兴趣走向跨学科实践的桥梁功能。吴老师围绕航天、海洋、战争、考古四大典型母题梳理发展脉络,提炼各自的想象核心与教育价值,也为教师和青少年标出了四块清晰的“练习场地”:航天科幻联结物理、工程、历史与家国叙事;海洋科幻兼具科学神秘感与生态关怀;战争科幻以惊险叙事承载和平愿景与价值判断;考古科幻则融合历史知识、科学推理与探险叙事,让“过去的未知”折射“未来的可能”。如果把全书看作一门“科幻教育学”的入门课程,那么这一辑等于给出了一个面向一线实践的“题材工具箱”:教师既可以把它当作阅读指南,也可以当作创作与课程设计的灵感库。

站在一线实践者的位置上,我很想在这里提一个也许不算高明、但足够可操作的呼吁:不妨就从这四个母题起步,把它们当成课堂与社团的起跑线。比如,以航天为主题,一边阅读经典航天科幻短篇,一边查阅真实航天工程资料,让学生在理想主义的叙事底色中思考科学职业与个人选择;以海洋为主题,结合纪录片和科幻作品,让学生围绕“深海城市”“极端海洋气候”等设想提出问题,再尝试用故事回应这些问题。

读完全书,不由得回过头来想一个问题:要真正用好这本书里的方法,需要什么样的教师?书中对科幻文本的拆解涉及叙事结构、科学设定、文学史脉络和跨学科视野,这些分析示范本身就隐含了一个相当高的教师能力门槛——既要懂科幻理论、熟悉作品谱系,又要有开放的教学风格和跨学科素养。从体系建设的角度看,这样的要求无可厚非;但从基层现实来看,如此复合的教师目前仍属少数。我在不同地区接触到的情形往往是:语文老师“顺带”承担科幻阅读推广任务,理科老师把科幻当作课堂引子却缺乏文学视角,青少年活动中心和馆校合作中,志愿者对科幻充满热情却不熟悉学校教学目标和评价体系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我更愿意把这本书看成一个“阶梯”而非一个门槛:它让已经在路上的老师看到可能到达的高度,也让刚刚起步的人知道自己大致处在阶梯的哪一段、接下来可以往哪里走。 

吴老师在序言中提出了几个极具穿透力的问题:在知识获取几乎零成本的时代,学校是否仍有存在的必要?当机器接管大量体力与智力工作,人类是否准备好面对一个“休闲多于工作”的人生?面对智能系统可能的崩溃与反叛,教育应如何预先布局?这些问题并没有“标准答案”,而是以开放的形式留给读者——尤其是教师和学生——去持续追问。

从读者角度看,这当然会留下某种不满足感;但从教育的角度,我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有意识的克制:在一个习惯问“这本书能给我什么直接方法”的环境里,作者坚持将其定位为“引导书”而非“答案之书”。对习惯在教育现场“找方案”的我来说,这种“刻意的不完整”提醒我们:也许在面向未来的问题上,教师与学生注定要做的是“共同生活在问题中”,而不是等待某个终极方案的降临。

合上《吴岩论青少年科幻教育》时,我感到既受鼓舞,也保持着适度的清醒。鼓舞之处在于,它证明了“面向未来的想象力教育”并非虚言,而是可以被系统化、被实践验证的,并已在不同层级的教育场域中生根发芽;清醒之处在于,它坦率呈现了许多尚未解决的矛盾——应试压力下的想象力教育、资源不均衡中的课程推广、技术飞速发展与个体心理适应之间的落差。

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我的阅读感受,那便是:这本书帮我们把科幻教育从一个容易被浪漫化的口号,拉回到一项需要长期耐心、不断试错与持续自我反思的日常工作之中。在这个意义上,它更像一份邀请——邀请我们在各自位置上,以不夸张、不冒进的方式,从一部作品、一堂课、一个母题、一次小小的创作练习开始,为未来预留多一点想象与选择的空间。

(作者陈柳岐系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理事兼科学教育专业委员会副主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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